甚麼樣的社會需要虛擬？

如果我把這問題丟給唸完社會學、遊戲設計學或任何學科的大四學生，用來作為考核他／她能否畢業的準則話，我會不會太過份？我是指，把問題看得過份簡單，這種過份。

假如哪家學院容我辦個四、五十研究生規模的網戀實驗室（天啊！網戀、還要是實驗！），我會堅持要求學生，針對性的向對象探問複雜問題，看看會不會有百份之九十以上的男男女女，會在線上的另一頭，用簡單得過份的答案來回覆。

"簡單就是美"，一位主宰著某省時裝商業生態命脈的成衣批發商如是說。繼而一位年前進軍荷李活，以視覺技巧整合來開拓新類型敘事法的動畫製作人，也說："愛就是簡單"。真好，聽起來像歌詠，可以K得很投入的那種流行曲。





少小時候，我蹲在兒時家附近的文具店門口，逐一閱讀用隸書、少女體或細圓體字型，印刷在再造紙、牛油紙和剛古紙上的書簽，除了萬有圖庫素材，就是那些數以萬計的短句構成每一張的差別。這些大多來自寶島台灣，或許出自某個假面少女手筆的抒情語言。老實說，我是虔誠的，不無抱著尋找智慧的心態去閱讀，像荒漠甘泉，覓那流奶與蜜之地。

觀察來買書簽的女孩子，我聚焦在那些隨著眼睛閤上翻動長長的眼睫毛，她們把這些句語讀進去，然後尋那最窩心的、或是最方便為自己代言的。閱讀工作完畢，把書簽拿出來，端詳整幅構圖和排版，甚至從膠套中拿出來放到鼻端，看有沒香味，美學審批過關才去付帳。捧著三數個購得書簽離開，直待窈佻背影失去蹤跡，我回頭逐一細讀這位顧客所買，那些智慧所在，我指解讀，可能有利於將來長大後要寫封情書，或是籠絡少女純真，或是以資統治世界等事業。

那些沒來由從枝頭飛到月面的唏噓感嘆，青春期初嘗心緒雲雨的彌與漫，給予少女、少男、少奶奶胸腔起伏鹿頭撞鐘等操練。心事密碼、細語細雨、丟掉了鎖匙的封印秘密、等不到的人、和等不及的事，像把生命中唯一的主菜端作前菜，高脂高膽固醇般濃郁芬芳，誘惑一個個欲待牽動的心靈。是個大市場，背後有種大需要。





其實，我不討厭廣義的抒情、感性，甚至對一些人沒來由的處境感惑、形容詞天花亂墜 和 助語詞氾濫缺堤，在見慣與麻木外，我還保持時空不等式的體諒和同感。我真正介意的，是寓抒情於釋理。這回事叫我滿身肉麻。你們，怎麼可以這樣？籠統，罪過。

幾天前，有學動畫的學生問我問題，抬頭就說：她應該怎麼去思考，她說她自覺自己的感性一面跟理性的一面，有很高的接軌難度。

咱們聊過十來分鐘，我問清楚幾件她願意透露的例子細節，從動機、制約、談到願望。她突然發現，她在敘述裡，再也分不清甚麼想法出自她的感性，甚麼出自她的理性。她問：老師這是怎麼搞的？

我把秘密告訴女孩，因為，它們根本就不可能從妳的思考中分割。除非，妳相信妳可以分割它們，然後一個扮演理性／客觀、一個扮演感性／主觀，再來按角色分派劇情對白和立場，那叫演繹，不叫思考。學生好像懂了，我以為完了。





不，美少女問：
那麼，老師你同意簡單就是美、簡單就是最好之類的想法嗎？

審美，多數都是有理由的。各花入各眼的各眼，就具備因果關連。妳認為藍色藍得漂亮。因為此時此地，這片視神經束傳回的藍，剛好符合兌現妳未形成語言層面的感覺。所以妳喜歡。妳不願意找理由，因為語言的約定俗成，語言的概括會大量削弱了這份兌現的完美契合。如果有比語言更好的工具，或妳有自信語言會是個可以信賴的工具，妳才會想跟別人分享。因為妳知道，在這未經約定俗成概念所模糊處理，這種來自最基底層面的產地直送式感動，幾乎每個人都是一致的，可起共鳴的，而最多只有經驗的或前或後。

後來，確定這簡單就是XX，咱們所談並非指簡約之美，也不是原始的自然美後，我就懷疑我不具備評論資格了。即管它，可是種信仰，沒經歷過的人，不可能字面抽答。我小心奕奕：那麼，你可以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認同嗎？





美少女笑說：其實沒有為什麼，可能是真的想太多了，覺得有時候美就是美。
所以說，這是折衷嗎？
嗯，像是。
那麼，這是種抒情的說法嗎？或是，妳只是想在這個問題上，得到種純粹？

唸過點哲學的她偷笑：對，就像認命似的。愛上他，理由是甚麼也不可能挽回了，拼命想要個理由，然後只好投降似的。

原來妳在為世上最虛擬的東西煩惱，愛情。





投降的本質成份，大概也有不少求存的水份。簡單、不簡單，只是為"尋找更好的描述"這種行為，做暫時放棄或徹底持續的選擇。有些人可折服在書簽上的一句話，就算了。有些人願意與疑惑並存，於是這些人才會開展一場未必有盡頭、費勁的追逐。這種耕耘過程的產出物，所要付出的汗水，未免總被前一種人所竊笑，笑這些產出物往往非常的不實際。人們有時圖個方便，就叫它做虛擬。

說故事是虛擬的，但故事聽進去，故事就像發生在眼前。電話也是虛擬的，明明不是視像會議，說電話的人七情上面，手舞足蹈。表情是虛擬的，因為可能不是真的，但你未經語言解讀，你就接受了它的感染。符號是虛擬的，你知道大家都接受了，於是你也接受了穿裙子女郎的剪影符號所標示的門，是個不論你三急還是不急，都不該進入的場所。虛擬，就像一個無中生有的實現方式，嫁接了物質以外的意義、行為和願望，完成個體在個人實現上有所期盼和需要的一種抽象物，前者說的有時籠統叫夢，後者說的，是種不費宇宙一夥原子的純粹方案。





以前，我們有把遠古拉到營火前的傳說、有把視覺形體凝聚重演的繪畫和雕塑、有把處境活現到我們想像之池的文學、有把情感意境能量放到最大的音樂、有把戲劇剪接幻化成眼前經驗的電影。今天，有遊戲、WIKI和 BLOG，這些因新技術而成立的虛擬，可資別人參讀互動；現在的虛擬，修補的不再是個人的自我完成，而是社會、種族和人類的意義空白。哪裡的人缺夢，哪裡需要虛擬。哪裡的社會呈現病態、不接納多元，哪裡就會有虛擬的需要。

說是夢，不代表不真實。我們都真實的看過慾望之翼，聽過達明一派。不是文本，而是經驗。不能感動人的虛擬，你叫誰要？